丹麥遊記（三）︰別忘記一遊柯胡斯

用心旅行就覺遊歷永遠不夠，時間、金錢都有限，造訪丹麥，絕大部分旅客遊覽哥本哈根，我強烈建議兼遊柯胡斯（Århus），既可一睹千年古都的風韻，又可與當今首都哥本哈根對照，更可反映兩城特色。

柯胡斯在古北歐語是「河口」的意思。這城的命名只描述它一半的地理特點，另一半的特點足以影響歷史。哥本哈根以東是波羅的海，交通的對象是東歐。柯胡斯以東面臨卡堤吉海（Kattegat）再往東航行固然可到波羅的海，若往北及西航行則往不列顛、法羅群島，以至冰島。維京人威震歐洲的往事，首件是頻繁侵略歐陸和不列顛，直接影響歐洲和英格蘭政局。其次是維京人是首批舊世界航海至美洲大陸的人，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早四百多年。維京人發源於今時丹麥、瑞典、挪威一帶，柯胡斯的位置正便利互通北歐，而且擔當向西發展的跳板。據考古發現所得，公元八世紀柯胡斯已是具備相當規模的城鎮，十世紀藍牙哈萊（Harald Bluetooth）築起圍牆，建成環狀堡壘，一如其他維京的防衛建築，可見柯胡斯當時已是維京人的重要據點。

柯胡斯與海洋密不可分。很多其他城市街道上可見鴿、鳩與人類共存，在柯胡斯鳩鴿較少，海鷗在市中心漫步和覓食反是常事。我住宿的地方就在海邊，所謂「但見群鷗日日來」，竟在異鄉遙遙響應，每朝就聽見海鷗此起彼伏的鳴叫。柯胡斯大教堂是全國最大的教堂，內裡紀念的聖人是克勉一世（Sanctus Clemens PP. I, St Clement of Rome），傳說他被投進黑海殉道，當時他身上繫着船錨。柯胡斯大教堂內的克勉一世像，也是手執船錨的。教堂內還吊着一艘船的模型，代表紀念遭逢海難的人和此地與海洋深厚的連結。

憑遠度重洋崛起的維京人能夠侵擾歐陸，征服英倫，探索文蘭（Vinland），除了具備冒險精神，還有宏闊視野，這特質在「碼頭圖書館」（Dokk1）展現。Dokk1 在當地唸成 dokken，在丹麥文的意思是「碼頭」（the dock）。圖書館除了與丹麥其他公共設施相類，寧靜寬敞，動靜兼備，一樓還築起一個包圍整幢樓宇的平台，也是兒童遊樂場，遊樂設施融入地方特色，例如長滑梯的造型是一頭白頭鷲，代表美洲；攀爬玩意砌成樹林模樣，旁邊擺放猩猩形象的設置，代表非洲；某些滑梯的外形是龍，代表東亞。小童環繞平台玩一圈，彷彿也巡遊世界一週，恰好放在圖書館內，象徵開啟探索的門，鼓勵小孩認識廣闊的世界。

同樣富教育意義的還有柯胡斯藝術館（ARoS, Århus Kunstmuseum），藝術館的名稱多寫作 ARoS，代表柯胡斯的古代名稱 Aros，刻意寫成大楷的字母 ars 即是拉丁文「藝術」的拼寫。它是丹麥最大的藝術館，收藏多個時期及流派的藝術品，包括北歐文藝復興、立體派、普普藝術、現代北歐藝術、裝置藝術等。內裡蘊藏各個藝術家探尋藝術以至觀察世界的角度，例如怎樣只用一個平面，呈現物體不同時間的樣態？照相比繪畫更能呈現真象，但藝術家看世界的「真實性」時，有否線條、色彩以外的東西？觀者立在一點察看四週，假使四週成為觀者，反過來察看觀者的一點，又會如何？美感、趣味、對世界和人性的探求，在這十層高的建築物中如卷軸般展開。藝術館的一大特點是頂層，乃丹麥、冰島裝置藝術家奧拉費．艾利亞臣（Ólafur Elíasson）的作品 Your Rainbow Panorama，是一條環狀的走廊，左右兩側是彩虹色玻璃窗，由紅至藍漸變，觀者邊步行邊觀賞，對象包括窗外景色、館內人和物，內裡也受玻璃窗影響而變色，而且以順時針與逆時針方向行走，觀賞的感覺也不同。世所罕有的北歐藝術，蓋於柯胡斯高處，而非首都哥本哈根，嫣紅靛紫之間，離地五十米以上，遊人可見異樣風景。

有些大國的官方論述鼓吹大一統，民間則地域主義濃厚，城市間競爭激烈。柯胡斯本來是古代丹麥的重要都城，在卡努特大帝（Cnut the Great）在位期間，卻大力發展近哥本哈根的豪斯基（Roskilde），柯胡斯當今毋須從哪裡挖掘考古證據，說明此地「自古以來」如何輝煌，仍然低調地與哥本哈根遙相呼應。柯胡斯最著名的景點「舊城」（Den Gamle By）是開放式博物館，該區域仿照中世紀、巴洛克、洛可可，直至現代的丹麥城市和民居風貌，建成不同時代的建築，容讓遊客逐家逐戶開門內進，其中不少是重建哥本哈根古代和二十世紀的店鋪和民居，而不獨高舉柯胡斯。城內達達的馬蹄聲和房屋的木材香，令人聯繫哥本哈根，想像北歐人遍歷汪洋萬里，構築如斯國度。

論歷史源流、古雅和北歐特色，柯胡斯當然不亞於哥本哈根，但至少在東亞，一般人想起丹麥，首先念及哥本哈根，甚至不認識柯胡斯。今日湛藍海面反映的維京本色，實由柯胡斯、哥本哈根，以至其他人、地、事共同填滿。若希望用更多面向認識丹麥，由哥本哈根乘坐三小時火車，直達柯胡斯，絕對不枉此行。